欧洲酷热难耐，为何民众却不愿安装空调？

上周，柏林一处居民楼里，家家户户紧闭百叶窗、阳台空无一人。

卢卡日常需要依靠轮椅出行，还必须借助呼吸机维持呼吸。无奈之下，他将邻居告上法庭，家人为此投入数千欧元打官司，这场拉锯战至今已经持续了两年，且仍未落幕。

“气温过高时，残障人士很容易脱水，呼吸也会变得异常困难。” 富纳罗说道。

长久以来，欧洲人一直对空调抱有抵触心理：一方面空调运行噪音扰民，还会破坏城市建筑风貌；更重要的是，过去欧洲夏季气候温和，在当地人看来空调本就属于非必需品。民众担忧，如果这种高耗能设备全面普及，欧洲想要引领全球气候治理、对抗气候变化的目标将会大打折扣。

然而如今，这份抗拒心态正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土崩瓦解 —— 欧洲正成为全球气温上升速度最快的大洲。

连年频发的极端高温热浪，让欧洲的医疗体系与经济发展双双承压。西欧大量几乎没有配备空调的学校被迫停课，无数家长只能居家照顾孩子；各类商铺停业、工厂缩减产能、多条铁路线路临时停运。荷兰国际集团的经济学家直言，本轮热浪带来的影响，让人不禁想起新冠疫情期间全城封锁的场景。

如今，关于空调普及与否的争论，已经席卷整个欧洲政坛：右翼政客主张出台大规模政策，大力推广公共与民用空调安装；左翼人士则担忧大规模使用空调会带来严重的环境负面影响，对此持反对态度。

法国极右翼政党领袖玛丽娜・勒庞在社交平台 X 上发文抨击：“医院里的新生儿、病患、老年人被迫忍受极端热浪，只因我们迟迟不肯普及空调，这实在令人羞愧。热浪夺走无数生命，我们必须立刻推出大规模空调普及计划！”

欧洲现有基础设施的设计蓝本，建立在远低于当下的凉爽气候之上。过去欧洲北部地区气温极少超过 32 摄氏度，38 摄氏度以上的高温更是闻所未闻。

热浪之下，巴黎特罗卡德罗广场上的民众纷纷躲在树荫下避暑；多家餐厅露天座位空无一人。

铁路路网、电力系统最初的设计标准，完全无法承受极端高温天气。欧洲绝大多数建筑在建造时，都没有加装遮阳百叶这类夏季隔热设计。

欧洲民用与公共建筑的空调普及率整体偏低：意大利家庭空调安装率约 56%，法国仅 25%，英国更是低至 5%。每一轮夏季热浪，欧洲都会有数万人丧生，死亡人数远高于美国。科研人员表示，缺少空调是造成这一差距的重要原因之一。

极端高温对欧洲基础设施的冲击，远比各国官员和科学家几年前预估的来得更快。当前欧洲平均气温较工业化前水平上升了约 2.5 摄氏度，而全球平均升温幅度仅 1.4 摄氏度，是全球变暖最快的大洲。

上周三、周四，巴黎气温两度突破 40 摄氏度。自 19 世纪官方开始气象记录以来，巴黎仅有 1947 年、2019 年、2022 年三次出现过同等极端高温。

巴黎副市长奥德丽・普尔瓦尔感慨道：“我们原本预估，40 摄氏度这样的极端天气最早会在 2030 年出现，高发时段则在 2040 至 2050 年之间，可如今我们发现，极端高温已经提前降临。”

欧洲各国官方一直尽量避免大规模推广空调。大范围普及空调的弊端十分突出：设备购置与使用成本高昂、能耗巨大，外机向街道排放热风会进一步加剧城市热岛效应；在人口密集的城区，压缩机持续的嗡鸣声也会严重扰民。

普尔瓦尔表示：“我们绝不希望城市变得像意大利、巴西、美国部分城市那样，整栋建筑外墙密密麻麻挂满空调外机，噪音刺耳，不断向外界排放热气与有害废气。”

伦敦出台城市建设规定：新建建筑若要安装空调，开发商必须优先采用自然通风、窗户遮阳百叶、高效保温等被动式降温设计；巴黎、柏林则计划大规模推进城市绿化，用植被缓解石材路面带来的热岛效应。本轮热浪期间，巴黎甚至开放圣马丁运河供市民下水纳凉消暑。

但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发布的欧洲气候适应报告显示，这类被动降温手段的防暑效果远不及空调。在该机构的评级中，空调被列为应对热浪的高效措施，机械通风效果中等，城市绿化的降温效果则评级偏低。

专家表示，一旦遭遇持续极端高温，通风、遮阳等方式便会彻底失效。本轮热浪期间，即便夜间气温仍高达 29 摄氏度，建筑根本没有机会散热降温，次日烈日又会再度炙烤城市。

牛津大学气候科学家拉迪卡・科斯拉建议，各国应当将优化建筑隔热设计与合理使用空调相结合，以此控制空调能耗。“我们应当只在刚需场景下使用空调，而非把空调当作应对高温的万能方案。”

法国波尔多开设高温应急避暑中心，不少民众在折叠床上休息；年轻人纷纷跳进圣马丁运河戏水降温。

在本轮热浪侵袭下，欧洲大量没有空调的医院、养老院如同巨大蒸笼，医护人员和病患只能在窗户上贴反光隔热膜遮挡烈日。

凡尔赛一名急诊科医生威尔弗里德・萨穆特无奈地说：“环境酷热难忍，就连医护、护理人员都频频出现中暑不适。”

接连高温催生了欧洲空前的空调购置热潮，各国官方对空调的抵触态度也逐渐软化。如今，英国居民家窗户伸出便携式空调排风管的景象越来越常见。英国政府气候咨询机构气候变化委员会近期发布报告称，虽然被动降温手段在部分区域尚可适用，但 “未来热浪的强度与持续时间都在攀升，我们必须提前规划，主动布局主动式制冷设施”。

伦敦市长萨迪克・汗公开表态，学校、写字楼、医院都应当全面配备空调设备。

“我们需要用尽各类降温手段，让伦敦做好应对常态化极端热浪的准备。”

即便如此，空调大范围普及也引发了不少人的忧虑：一旦人们可以依靠空调躲避高温，很可能会漠视全球变暖带来的种种恶果。

法国气候部长莫妮克・巴尔布在本轮高温峰值期间直言：“听到有人说只要到处装上空调就能解决一切，我深感不安。难道空调能阻止山林大火吗？能避免农作物因高温绝收吗？”

在欧洲不少城市，住户想要安装家用空调，必须征得整栋楼所有业主同意，同时还要经过市政部门审批，确保空调安装符合城市建筑风貌规范、噪音管控法规以及区域节能目标。

伦敦一列闷热的火车上，一名乘客不停擦拭脸上的汗水。

日内瓦对空调安装设置了严苛的能耗限制；伦敦部分居民甚至因未优先选用吊扇这类节能降温方式，被市政要求拆除已装好的空调。

伦敦卡姆登区政府发言人介绍：“居民申请空调安装许可时，必须先证明没有其他更环保的替代降温方案可用，同时要保证空调不会产生噪音、不会对邻里造成其他不良影响。”

随着高温持续，巴黎居民申请安装空调引发的邻里纠纷越来越多。住户首先要取得全体邻居同意；如果空调外机朝向街道，市政部门有权驳回申请，避免破坏巴黎经典奥斯曼式石灰岩建筑外立面风貌。

被业内称作 “噪音律师” 的克里斯托夫・桑松透露，他所在律所接到的空调邻里纠纷案件已经突破百起，案件数量大幅激增。法国法律明确规定：住宅公共管理委员会有权否决空调安装申请，若设备白天噪音超过 5 分贝、夜间超过 3 分贝（大致相当于微风的声响），便属于违规。

“这种低频噪音可以穿透钢筋混凝土，穿透力极强，极易对居民造成持续性精神困扰，各方必须寻求折中方案。” 桑松解释道。

两年前，卢卡一家购入这套一楼公寓，本意是方便身患先天性肌病、几乎全身瘫痪的卢卡独立生活，从那时起，家人就一直在为安装空调四处奔走维权。

这一轮热浪袭来时，新买的空调机组只能静静堆放在地板上，迟迟无法上墙安装。

“邻居总觉得我会 24 小时不间断开空调，但事实根本不是这样，我只是想短暂开一会儿降降温而已。” 卢卡说。

母亲买来移动冷风扇应急，可这类设备面对极端高温收效甚微。

“往年高温也就持续一两天就过去了，可这次酷热整整煎熬了一周。” 富纳罗无奈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