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各大主要博物馆,游客往往会迎来一场精心策划的维京文化之旅。在哥本哈根,丹麦国家博物馆常年陈列着重量级的维京展览;斯德哥尔摩的瑞典历史博物馆则呈献着号称世界规模最大的维京时代特展;奥斯陆全新的挪威维京时代博物馆也即将揭幕,旨在成为同类机构中的翘楚。这些场馆的背后,是当地民众以及国际游客对这段历史经久不衰的强烈兴趣。

然而,斯堪的纳维亚国家博物馆对维京历史的高度关注,并不单单由公众需求所驱动。事实上,博物馆常常利用历史来构建国家认同,而维京历史的呈现方式也深深折射出现代社会的优先事项与价值取向。
维京时代在19.世纪兴起的一系列民族构建项目中,逐渐成为了斯堪的纳维亚的核心象征,并演变为国际公认的文化符号。通俗文化常常将维京人描绘成身材高大、肩宽背厚、手持长剑、留着纹身或现代渐变发型的壮汉。然而,这种根深蒂固的形象中,很大一部分其实是后人虚构的。
斯堪的纳维亚各大国家博物馆的专家早已认识到,维京人是一个高度多元的群体,远非单一的纯男性战士神话所能概括。但在展陈实践中,男性维京战士的形象依然顽固地占据主导地位,吸引着大批观众,同时也如同挥之不去的幽灵般萦绕在展厅各处。在多个展览中,男性维京人被反复塑造为战士、海员和商人,同时也多次被描绘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民。虽然农业生产者的形象增添了历史的厚度,但展览策展方向仍倾向于聚光于更为流行的传奇色彩,而非更为复杂的真实生活。

瑞典的维京展就曾指出,许多自由民男女虽然拥有武器,但真正视自己为战士的人其实寥寥无几。尽管如此,该展仍将船只、宝剑以及贸易旅行的文物置于聚光灯下的核心位置。与此同时,丹麦国家博物馆也引导访客去探索一个由战士文化以及奥丁、托尔、弗雷娅等神明塑造的世界,真实的历史在此与人们对于北欧传奇和神明的既定幻想发生了碰撞。策展人们在极力满足观众心理预期的同时,又不得不面对如何呈现真实历史的两难。
这种张力同样体现在女性上。尽管各大博物馆正试图将女性纳入原本由男性主导的维京时代全景中,但对于女性生平及其社会与文化影响力的描述往往十分有限。传统上,博物馆倾向于只展示那些卓越的女性人物,例如贵族女主人或女战士,这使得普通女性的身影变得相对模糊。而在其他时候,对女性的呈现则拘泥于刻板印象,过度聚焦于她们的家庭角色及服饰。丹麦展览中的一段展陈说明便提到,家中的女主人负责接待宾客并打理一切以确保活动成功,女性在农场运营中发挥着积极作用且游历广泛;另有说明指出,许多富裕和贵族女性墓葬中的珠宝和随葬品,正反映了她们复杂多重的社会角色。

与此同时,这些展陈也承载着斯堪的纳维亚各国的国家奠基叙事。维京时代被视为国家和文化诞生关键时刻的故事,以各种形式贯穿于各大展览之中——即在这一时期,斯堪的纳维亚从一系列零散、去中心化的异教部落,逐渐演变为统一且独立的基督教王国。尽管现代斯堪的纳维亚人对这一叙事的热情各不相同,但它依然笼罩着这段历史的叙事脉络。在丹麦,历史与国家认同无缝交融,这在很大程度上得到了哈拉尔·蓝牙国王等建国传说的加持。
多位研究人员观察到,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维京时代已被用来构建便利的当代叙事。例如,通过突出展示见证了斯堪的纳维亚人与穆斯林历史接触的考古发现,相关叙事暗示了双方过去的成功文化交融。这源于瑞典和挪威当代社会的一种诉求,即为常常针对穆斯林的民族主义维京叙事提供一个对冲的平衡点。
正如这些案例所表明的那样,打造一座博物馆展览是一门平衡的艺术,需要在植根于大众想象的传统叙事与准确呈现过去之间找到支点。尽管如此,斯堪的纳维亚国家博物馆对维京人的执念,或许更多地可以解释为它们热衷于展示那些比起真实的维京世界,更贴合当代社会现实状态的历史镜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