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因严寒而几乎与蚊媒疾病绝缘的拉达克,正面临气候变化、公共系统失灵、生计萎缩与无序旅游叠加带来的公共卫生风险。当地居民、医生和研究者警告说,登革热和疟疾的出现,可能只是这片高海拔寒冷荒漠地区环境剧变的开始。

在列城萨提村,65岁的格拉克·居尔梅特清晨检查着一片人工冰川。他敲了敲管道,确认水是否冻结,随后走到一条由冰雪融水形成的小溪旁,测量正在迅速缩小的“冰川”。这片被村民称为“康格里”的人工冰川,是为在缺水季节缓慢释放冬季储存的冰水而建造的,供农民在天然冰川径流不足时灌溉作物。
居尔梅特曾是牧民。他说,过去萨提村有更多草场,放牧牦牛、山羊、高地牛和羊的传统生计尚可维持。如今,他最担心的是子孙的未来。“我们没有什么可以留给下一代。”他指着两座山之间曾经被冰覆盖、如今已成草地的空地说,那里原本全是冰。
萨提村位于海拔约3900米处,约有400户居民,多数属于拉达克最大的在册部落“博托”。村民说,过去冬季积雪常要花好几天才能清理,而近二三十年已很少出现这种情况;冬季也明显变暖。村里的天然冰川五年前消失,居尔梅特称,亲眼看着它融化,是他一生中最深的悲伤。
拉达克地处喜马拉雅山脉的“雨影区”,居民长期依赖冰川融水获得饮用水并从事农业。河岸边生长的杨树、柳树和杏树,也依靠这些融水维系。然而,随着气温升高、冬季变暖、无霜期延长,这片曾经寒冷的土地正在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2022年,拉达克报告了首批两例登革热病例。这意味着这一蚊媒传染病已进入印度最后一个此前未曾报告病例的地区。2001年,登革热仅存在于8个邦;到2022年,它已蔓延至印度所有邦和联邦属地。此后,拉达克又在2024年报告两例疟疾,2025年再报告三例。截至2026年,拉达克尚未报告登革热病例,但邻近的克什米尔已报告17例。
当地政府和专家认为,这些病例多为“输入性病例”,即游客在其他地方被感染后,在拉达克被诊断出来。但一些迹象表明,风险正在本地化。当地市场开始出现大量驱蚊产品,一些房屋首次安装了吊扇,蚊虫也已在较低海拔的村庄出现。萨提村目前尚未发现蚊虫,但村民说,列城周边海拔较低的村庄已经能看到它们。
拉达克退休全科医生、帕德玛·什里奖获得者策林·诺布说,无序开发、水资源短缺和气候变暖正在共同改变环境。他回忆,三年前当地还没有人使用吊扇;如今,土壤在降雨后已难以吸收水分,一场仅持续一小时的降雨,就可能像2010年那样演变成洪水。
研究表明,传播登革热的埃及伊蚊未来可能扩散至塔尔沙漠等干旱地区;白纹伊蚊则已分布在印度东、西海岸、东北各邦及喜马拉雅低海拔地区。研究预测,两种蚊虫的分布范围都可能继续扩大。过去十年,印度登革热发病率增长约五倍,未来可能面临更大压力。
登革热通常由感染病毒的埃及伊蚊或白纹伊蚊叮咬传播。病毒先在蚊虫体内增殖,再通过下一次叮咬传给他人。这类蚊虫还可能传播基孔肯雅热和寨卡病毒。登革热可引发剧烈头痛、发热、呕吐和皮疹等症状;多数感染者没有明显症状,但重症可能导致血浆渗漏甚至死亡。世界卫生组织曾在2023年警告,登革热具有大流行威胁,是全球传播最快的蚊媒疾病之一。目前尚无针对登革热病毒感染的特异性治疗药物。
公共卫生专家指出,真正需要警惕的,不只是找到第一例输入病例,而是发现蚊卵、幼虫和孳生地,防止蚊虫在本地稳定繁殖。来自恰蒂斯加尔邦农村医疗组织“人民健康同盟”的创始人之一约格什·贾殷医生表示,即使目前只有输入病例,也可能感染当地尚未带病毒的蚊虫,进而放大传播。他呼吁尽早开展昆虫学调查和疾病监测,为本地传播做好准备。
与蚊虫增多形成对照的,是拉达克疾病监测能力的不足。当地政府实验室可开展基础微生物检测、血液筛查和常规诊断,但判断传播情况所需的高端检测,仍必须送往德里或昌迪加尔。拉达克也没有一家经认证的实验室,能够检测饮用水标准或监测水传播疾病。诺布说,他每次做研究都要把样本送往德里,费用高昂。
过去十年,据估计拉达克气温上升了1至2摄氏度,明显高于全球平均约0.85摄氏度的升幅。该地区同时面临水资源短缺和水质恶化的双重压力。冰川退缩、大气环流改变,以及山洪、暴雨和植被变化等极端水文气候事件,正在不断加剧风险。列城的埃利泽·约尔丹纪念学院及市外大学,目前均未设立公共卫生系,难以收集数据、建立监测体系或开展相关研究。
气候变化的影响并不局限于疾病。2025年8月,尼泊尔一处冰川崩塌引发灾难性洪水,造成超过1000人死亡、数千人失踪。拉达克同样高度依赖冰川获取水源和水电,也面临山洪、岩崩、雪崩以及此前未知的热带疾病风险。
萨提村的人工冰川在冬季高峰期可达20至25英尺,但到6月已不足10英尺。村民估计,仅萨提村就需要三四座人工冰川,而目前只有一座,且每年融化得更快。2025至2026年冬季,萨提村气温比前一年高3.1摄氏度;列城2月没有记录到降水,而这一月份历来是当地降雪最多的时期。
总部位于拉达克的气候技术企业“冰之英亩”长期研究、建造和维护人工冰川。该机构警告,如果不采取干预措施,到2050年,拉达克预计将有10%的村庄面临被废弃的风险;类似情况还可能出现在兴都库什—喜马拉雅地区及南美安第斯山区超过1.4万个依赖冰川的社区,影响近1400万人。
萨提村家庭还对政府推动的生态旅游感到担忧。居尔梅特说,为游客修建道路使村庄污染加重,也让冰川融化得更快。他质疑所谓“发展”并未带来学校、医院等村民真正需要的服务,而是建设可能破坏当地脆弱生态的生态公园。“等水用完了,我们就只能离开村庄。”
在日益难以预测的天气中,村民仍在寻求精神慰藉。靠近冰川的佛塔上,经幡在风中飘动。一个晴朗无云的喜马拉雅清晨,几小时内便转为狂风大作、乌云密布的下午。居尔梅特说,去年村里曾邀请切姆雷寺最有影响力的喇嘛诵经祈雪,第二天便下了雨。“天气太热了。野生动物、鸟类、冰川,一切都在离我们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