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项持续12年的研究发现,斯里兰卡野生亚洲象种群正在经历一种容易被忽视、却可能产生长期影响的危机:随着雌性大象数量减少,原本紧密联系的社群逐渐分裂成规模更小、彼此孤立的群体。研究人员认为,这种变化可能意味着象群的社会结构已经越过某个临界点,一旦发生,想要恢复原有的社会关系网络将变得十分困难。

这项研究由美国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UC San Diego)生物科学学院开展,研究人员对斯里兰卡乌达瓦拉维国家公园(Udawalawe National Park)的440多头野生雌性亚洲象进行了长达12年的追踪分析。研究成果于2026年11月12日发表在《Science》期刊上。
亚洲象是高度聪明、具有复杂社会关系的动物。雌性大象通常会形成长期稳定的社会联系,通过合作寻找食物、获取环境信息,并共同照顾幼象。这些关系不仅影响单头大象的生存,也决定了整个象群能否维持稳定。
研究人员发现,在研究初期,乌达瓦拉维国家公园的雌性亚洲象形成了规模较大、联系紧密的社会网络。随着时间推移,这些社群逐渐发生变化,原本相互联系的群体开始分裂,部分大象与其他个体之间的联系减少,最终形成规模更小、彼此隔离程度更高的社群。
研究负责人、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博士后研究员Anastasia Madsen表示,研究团队观察到,大象个体离开种群以及可能死亡的速度正在加快,但新的个体却没有及时加入。随着种群规模缩小,剩余大象能够建立的社会关系自然会减少,但更值得关注的是,它们彼此之间的关系本身也正在发生改变。
种群数量缓慢减少,社会结构却可能突然崩塌

研究人员认为,这种社会结构变化并非单一事件造成,而是长期人口损失逐渐累积的结果。
偷猎以及人象冲突一直是许多亚洲象种群面临的死亡风险。此外,大象永久离开原有栖息地、缺乏新的个体加入,也可能导致种群持续萎缩。
研究团队还指出,栖息地之间的联系遭到破坏,以及食物资源减少,也可能进一步加剧这一问题。乌达瓦拉维国家公园及其周边区域面积约为119平方英里,生态环境变化可能影响大象的活动范围和群体之间的接触机会。
不过,研究人员强调,这些因素目前属于可能的压力来源,尚不能确定它们分别对社会关系网络变化产生了多大影响。
此次研究最重要的发现,是种群数量的持续减少与社会网络的突然变化之间存在明显的时间顺序。
研究团队发现,在社会关系网络发生明显碎片化之前,种群已经经历了多年个体更替加快、数量逐渐减少的过程。换句话说,种群的衰退可能长期缓慢进行,但当损失累积到一定程度后,整个社会结构却可能在相对短的时间内发生剧烈变化。

研究人员将这种现象称为社会临界点(social tipping point)。
Madsen解释说,当一个种群逐渐失去成员时,社会网络可能暂时仍然保持稳定,但一旦越过临界点,原有的联系结构就会迅速瓦解。即使此后种群数量有所恢复,也不意味着原来的社会关系能够自动重建。
对大象而言,社会关系本身就是生存资源
研究人员指出,大象的社会关系并不仅仅是动物群体中的一种行为特征,而是与它们获取食物、学习生存技能和抚育幼象密切相关。
在复杂的社会网络中,个体能够从其他大象那里获得有关食物来源、水源和环境变化的信息。成年雌性大象之间的合作,也有助于保护幼象,并帮助年轻个体逐渐融入群体。
当这些联系遭到破坏,剩余个体可能失去原本可以依赖的伙伴,整个群体获取信息和应对环境变化的能力也可能受到影响。
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副教授Shermin de Silva表示,人类也可以理解这种社会孤立现象。数字通信技术虽然让人们能够随时联系彼此,但真正稳固的社会关系仍然需要共同生活、分享空间,并在长期互动中不断建立。

她强调,对于大象和人类等高度社会化的物种来说,社会群体能否保持韧性,不仅取决于现有成员之间的关系,还取决于能否不断建立新的联系,以替代那些随着时间推移而消失的关系。
保护大象不能只关注种群数量
这项研究对野生动物保护工作提出了一个新的思路:传统保护措施通常重点关注种群数量、死亡率和栖息地面积,但对于高度社会化的物种而言,仅仅统计动物数量可能不足以判断种群是否真正健康。
即使某个地区仍然拥有一定数量的大象,如果这些个体之间已经失去了原有的社会联系,整个种群仍然可能处于脆弱状态。
研究人员认为,未来的保护工作应当更加重视动物之间的社会网络,观察个体是否能够持续接触、建立关系,以及不同群体之间是否仍然保持联系。
这也意味着,保护野生动物栖息地时,不能只考虑保留足够大的生存空间,还需要确保不同区域之间存在可供动物自由活动的通道,避免种群被道路、农业开发和其他人类活动长期分割。
研究团队希望,未来能够利用类似的方法研究其他具有复杂社会结构的动物,进一步确定哪些环境因素会使动物群体更容易越过社会临界点,以及能否在社会网络彻底瓦解之前识别危险信号。
这项研究揭示了野生动物保护中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一个种群可能还没有在数量上濒临灭绝,其内部的社会结构却已经开始崩溃。对于依靠长期关系维持生存的亚洲象而言,失去同伴不仅意味着数量减少,也可能意味着整个群体赖以生存的社会体系正在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