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林布里奇湿地中心的最后两只勺嘴鹬,死去的日子只差一天。工作人员考虑过剩下最后一只的时候应该怎么办。是不是应该寻找几只其他物种的鹬鸟和它作伴呢?选择什么物种比较合适,又该怎么帮助它们融洽相处呢?倒数第二只死去的那天,其他人忙于尸检的时候,有人注意到剩下的那只勺嘴鹬出现了明显的行为变化,不但叫声增加了,而且总是守在鸟舍的门口,好像在寻找同伴的去向。
斯林布里奇湿地中心的最后两只勺嘴鹬,死去的日子只差一天。工作人员考虑过剩下最后一只的时候应该怎么办。是不是应该寻找几只其他物种的鹬鸟和它作伴呢?选择什么物种比较合适,又该怎么帮助它们融洽相处呢?倒数第二只死去的那天,其他人忙于尸检的时候,有人注意到剩下的那只勺嘴鹬出现了明显的行为变化,不但叫声增加了,而且总是守在鸟舍的门口,好像在寻找同伴的去向。
第二天,它也死了。这是 2024 年 11 月 11 日,街头佩戴着虞美人、纪念一战停火的人群并不知道,一场更加漫长的战斗也在这一天迎来了终结。
认识勺嘴鹬
勺嘴鹬(Calidris pygmaea)是一种只有麻雀大小的小型水鸟。它最明显的特征,就是它的黑色长嘴末端膨大,活像一把小勺,观鸟人给它的昵称也是“勺子”。它会在湿地的浅水滩涂一边向前行走,一边低头用这把小勺左右划动,捞起苔藓和小虫吃掉,非常可爱。

勺嘴鹬。图库版权图片,转载使用可能引发版权纠纷
但它的生活史却拥有和它娇小体型完全不匹配的壮阔。
很多鸟类夏天在高纬度区域繁殖,冬天去低纬度越冬。勺嘴鹬的繁殖地在俄罗斯东北的堪察加和楚科奇半岛,而越冬地却在东南亚沿海一带,两地相距 8000 多公里。为了跨越这漫长的旅途,它需要在途经的中日韩等地的各处湿地短期停留,补充能量后继续上路。这条路线构成了“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区”的核心,每年有 5000 万只水鸟沿着这一迁飞区踏上旅程。这是这颗星球上最宏大的迁徙之一,然而,也是处境最危急的迁徙之一。
东亚地区的人口密度和土地压力本就位居世界前列,而每遇土地开发和改造,湿地总是首当其冲。江苏盐城的条子泥湿地,是迁飞区上面积最大,重要性最高的补给站之一。然而晚至 2011 年,盐城还启动了百万滩涂围垦计划,40 万亩的条子泥湿地有 34.6 万亩被列入其中。到项目暂停之时,已经有超过 10 万亩变成了海水养殖场。
每一片被毁灭的湿地,都会牵动沿途迁徙的所有鸟类,形成伤害的复合叠加。勺嘴鹬的成鸟数量在 1977 年估计还有将近 6000 只,2002 年已经下降到了 2000 只,到 2010 年已经下降到不足 500 只,在国际自然保护联盟红名册上位列“极危”,距离灭绝只有一步之遥。按照这一趋势,人们担心到 2020 年,勺嘴鹬就会从地球上消失。
按照常理,要挽救濒危动物,首选方案就是划立保护区,让它们的生存环境不再被人类打扰。但保护候鸟需要沿途每一个国家地区的合作,每一环都不能出问题;面对近在眼前的灭亡,谁也没有这样的信心。更何况,勺嘴鹬的迁徙路线依然没有完全探明,还有很多隐藏的繁殖地、越冬地和中转地,恐怕会在被研究者找到之前就永远消失。
所以,研究者启动了一个前途未卜的项目,那就是勺嘴鹬的迁地保护:把一小群鸟儿搬运到安全的环境里圈养。就在 2011 年,也就是百万滩涂围垦项目开始的那一年,野禽和湿地基金会牵头的研究小组前往俄罗斯楚科奇州的梅村,在这里收集了 25 个勺嘴鹬的蛋,希望能在完全人工的环境里让它们长大和繁殖,建立备份的种群。
圈养的地点选在了英国格洛斯特郡的斯林布里奇村,村名的意思是“窄桥”。基金会在这里拥有一处保护中心,是 1946 年彼得·斯科特爵士设立的,他是死在南极的探险家罗伯特·斯科特的独生子。
困难重重的迁地保护
每一个参与者都知道这项目有多困难。
勺嘴鹬一年一度进行的八千公里迁徙,意味着它们实际体验的季节非常特殊。每年十月到四月,东南亚越冬的勺嘴鹬经历的气温高点经常超过 30 摄氏度,低点也在 20 度上下。相反,每年七月勺嘴鹬回到俄罗斯的繁殖地时,最高气温只有 15 度,低的可到 0 度左右。年中凉爽、年底炎热,和英国的气候几乎正好相反。鸟舍大部分区域只靠网兜和外界隔绝,难以控制温度。虽然严冬季节可以把勺嘴鹬暂时关在有供暖的室内,但夏季是它们的繁殖季,如果限制了它们的行动,就无法正常繁殖了。
可是,又不能因此简单地把冬夏颠倒过来。这既是因为勺嘴鹬有自己的发育进度,也是因为勺嘴鹬的生理活动还需要光周期。夏天日照长、冬天日照短,这一规律并没有因为它的迁徙而改变。光照不足的时候虽可进行人工补光,过多就很难挽救。
虽然有充足的心理准备,实际遭遇的难题还是超越了所有人的想象。鸟舍的弯曲透明屋顶导致夏天热量聚集,不同区域的隔离又阻碍了通风,夏季炎热让勺嘴鹬无精打采昏昏欲睡,耽误了大量繁殖时间。而冬季的阴冷,又让换毛的时间发生了错位,少量冬毛一直延续到了夏季。工作人员设计了各种办法补救,包括放置冰块、增添通风扇、不停换水还有在土壤里埋设地暖。
光照也出了问题。起初的补光灯是低频荧光灯,后来才意识到灯的闪烁可能有不良后果,全部改成了高频。鸟类能够感知到人眼看不到的紫外线,设施里也加装了紫外线灯,但没有人仔细测量实际的亮度。

图片来源:WWT
2016 年,第一批勺嘴鹬在完全圈养、没有迁徙的情况下成功繁殖,产下了 7 个蛋。可是研究者的兴奋之情很快就被泼了一头冷水,7 个蛋里只有 2 个成功孵化,两只小鸟也很快夭折了。检查发现这一批蛋有非常严重的缺钙问题,有一巢蛋的蛋壳极薄,缺失了角质层,其中一个蛋甚至是软的,不久就塌下去了。至于死去的两只小鸟,尸检发现骨密度严重低下。此外,很多母鸟在繁殖季节身体状态明显下滑,有可能就是用自己的储备钙去填补空缺导致的。在这之后,工作人员设置了新的紫外灯,给饲料里添加了维生素 D,还放进了一些老鼠尾巴,因为新的研究发现野生的极地鸟类会吃旅鼠的骨头和牙齿来补钙。
截至 2021 年,圈养的勺嘴鹬一共产下了 19 个蛋。孵化出了 7 只幼鸟,其中 3 只活到了能飞的年龄。但是,项目却在这里迎来了尾声,因为就在这一年,最后一只雌鸟死去了,鸟群里只剩下了雄鸟。
圈养勺嘴鹬的生存危机
圈养环境的勺嘴鹬饱受各种伤病困扰。温度和光照的不适应给它们的生理带来了巨大的压力,有些补救措施还让情况恶化了。2019 年工作人员曾试图改变光周期,诱骗勺嘴鹬提前进入繁殖期,这样就能让它们的繁殖错开英国炎热的夏季。虽然这一计划成功了,但是之后鸟群里就爆发了大范围念珠菌感染,短短两个月里 4 只鸟死去。研究者猜测,这可能就是节律被打乱导致的。淀粉样病变和慢性足底皮炎,也都是屡次出现的死因。
但是最令人心疼的,是飞行中撞击导致的死亡。斯林布里奇的鸟舍以保护中心的标准已经算不错,可是任何鸟舍都无法和西伯利亚的广阔苔原相比。鸟舍的天花板和灯具周围都安装了网,用来给撞击提供一点缓冲,可是后来发现这网的弹性太好,会像蹦床一样把身体娇小的勺嘴鹬弹回地面。尽管多次补救,撞击还是导致了 10% 的鸟儿死亡。

部分飞行撞击造成的伤害(脊柱损伤、眼伤、喙伤)。图片来源:WWT
其实勺嘴鹬能够学会在狭小空间里进行有限的飞行,但是一旦发生意外、出现惊飞,就顾不上了。有时候这样的惊飞是因为附近出现了猛禽的身影或者叫声,也有的时候原因不明。2018 年,第一只在这里成功长大的鸟儿就在第 49 天的夜里突然惊飞,撞死了。
在那之后,研究者不得不给所有的幼鸟都剪了飞羽。他们希望,等到幼鸟换毛长出新的飞羽时,已经适应了鸟舍的环境,就像它们的父母适应了不能用飞行展示来求偶。但是这样长大的小鸟,会对自己的狭小世界留下怎样的印象呢?
新希望
2021 年的最后两个蛋状态都很差。1 号蛋被发现的时候壳上已经有了凹坑,工作人员用胶水黏住了裂口,还涂上了指甲油、裹上了保鲜膜,想要阻止蛋的失水,可是刘海还是越陷越深,越陷越深,第 18 天的时候放弃。2 号蛋外观正常,可是用光透射看不到任何血管的痕迹,没有运动,没有结构,第 24 天放弃。这大概是受雌鸟身体条件太差的影响。两个月后雌鸟去世,斯林布里奇的人工繁育项目至此宣告失败。
虽然中心还剩下几只雄鸟,但事到如今已经不可能再放归自然了,从未经历过真正迁徙的它们很可能无法在野外生存。因此中心的任务转向了科研和教育,开始有限地接待外人参观。到 2024 年,最后一只死去时,项目才终于完全结束。
但勺嘴鹬的故事没有在此终结。迁地项目的失败,为其他保护手段提供了宝贵的经验教训。斯林布里奇虽然在追求种群繁殖的时候屡遭挫折,但反过来证明了健康的蛋非常顽强,且能在人工条件下顺利长大。受此启发,2012 年研究者在梅村为迁地项目收集第二批蛋时,也启动了一个平行项目,就是取走勺嘴鹬的蛋,在附近人工孵化,然后放回鸟群里。这样既提升了蛋的存活率,又能促使母鸟在每个繁殖季产下更多的蛋。这一项目成果卓著,将勺嘴鹬繁殖的成功率提升了 4 倍,如今已经成为繁殖地保育的主要手段。
与此同时,保护勺嘴鹬的其他项目与合作也在推进中。2008 年,中国加入了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区伙伴关系协定。2016 年,国务院出台了《湿地保护修复制度方案》,定下了 8 亿亩的湿地红线。2019 年,盐城条子泥湿地作为黄渤海候鸟栖息地的一部分,列入了世界自然遗产。2025 年 1 月中国勺嘴鹬越冬同步调查找到了 75 只,打破了历史最高纪录。根据 2024 年的估计,成年勺嘴鹬大约还有 331 到 554 只,种群数量还在以每年 5% 的速度下跌,但相比前些年高达 26% 的幅度,已经让人看到了一线希望。
保护之思
斯林布里奇的勺嘴鹬或许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展翅飞行,但它们还留存了这一本能。每年春天和秋天的迁徙季节,圈养的勺嘴鹬会出现明显的躁动,活动量增加,在鸟舍里乱窜和转圈。工作人员在鸟舍里划出了繁殖专用区域,用食谱、植被和光周期等来模拟环境的变化。然而,要什么样的模拟,才能复现翱翔本身呢?
虽然听起来像是一句废话,但地球上的每一种生物都是在地球上演化出来的,无论是作为物种的历史还是作为个体的生命,全都浸透了这颗星球的大地、海洋还有天空。环境会变,生物也能随之改变,但是改变的速度是有限的。如果突然切断和世界的联系,或许可以存活,但不可能繁盛。
这是每一个迁地保护项目都要面临的困境。确实,如果野外种群彻底崩溃了,圈养种群就是最后的希望。但这希望是何等残破,何等贫乏。斯林布里奇的勺嘴鹬或许终将忘记楚科奇的旷野,忘记盐城的滩涂,忘记孟加拉的海岛和泰国的盐田,但要在怎样的一个世界里,我们才会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呢?
此刻,我们还站在岔路口。这岔路将会决定勺嘴鹬的命运,决定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区的存续,以及决定我们这颗行星的面貌。的确,无论遇到怎样的环境灾难,人类不会轻易灭绝,物种的遗传信息也可保存,甚至有可能打造一座方舟,让每一种生物以血肉之躯各居其位。但是,这样截取的不过是生命的一个片段。哪怕有一天所有被破坏的生境都得以恢复,种群也不可能假装无事发生而重新开始。迎接它们的,只有漫长而痛苦的重建。
而那时,我们会生活在一个失去了颜色的地球上。
项目的最后报告里记录了一则现象。第一批勺嘴鹬抵达斯林布里奇的时候已经是冬天,所以全都安置在了有供暖的室内。但是所有的鸟都挤在了房间的最西南角,而不是靠近热源的地方。
那是这个季节它们本应飞向的所在。

